戴銀絲邊眼鏡的老王,堅持要求再炒一份香乾肉絲。
是在一年前靠近春節的一個冬日,本地互聯網公司CEO老王和我約到饅頭山葉馬餐廳吃飯,給一位即將去英國深造的老友餞行,包廂裡坐定,老馬夫婦給排了一連串硬菜,黃魚年糕、清蒸江鰻、肉餅蒸膏蟹、海膽石鍋豆腐、鮑魚紅燒肉、十年花雕熟醉蝦、鵝肝醬蔥油餅、筍乾鹹豬蹄燉老鴨、蔥燜鯽魚.... ..還開了山崎。
酒過三巡,老王紅著臉堅持再炒一份香乾肉絲。
"和尚啊,我跟你講,我們老杭州人就認這道菜。"
老王是老余杭,年輕時銀行上班,靠家裝起家,人到中年,混得不錯,但打死不承認已經財務自由,正如打死不承認自己酒量一般。
成功人士都有過去,憶往昔常在酒後,秀口一吐,就是我的辛苦。老王不大憶往昔,他歡喜談談文藝,比如最近看了什麼書有什麼心得,最近又收了一幅珂羅版倪雲林,大歡喜。
老王也懂吃,他去吃一家店,總要點一份香乾肉絲。炒得好,心情大好,多喝一兩。炒得不好,意興闌珊,少喝一兩。
我的CEO朋友老王
一晃也小半年沒見老王了,直到昨晚,在一家小館子吃到了一盤香乾肉絲。
後廚端出來,一步之遙,上桌還冒著熱氣,拍照糊鏡頭,就是要這份鑊氣。韭芽、春筍、香乾、肉絲,用料也有點同仁堂祖訓「品味雖貴必不敢減物力」那意思。
炒得叫一個地道。口感有脆有嫩,酒香絲絲裊裊,杭州人吃季節,春天加點韭芽春筍絲,夏天加點茭白絲,是基礎款之上的賞味期限。
香乾肉絲出菜快,是杭州人鍋氣下餐點的classics。要吃不完,剩餘的香乾肉絲明朝用來做碗拌川,又是絕妙。
香乾肉絲很多地方都有,除了香乾、肉絲,各有取材,配本芹、韭黃、青椒、榨菜、春筍、茭白,凡此種種。
對於我的朋友老王這樣的老余杭來說,他認定的香乾肉絲,肉絲要豬裡肌切絲,香乾要軟中帶韌,配少量韭芽。下鍋時不能醬爆,先炒肉絲,再起油鍋,爆炒香乾,後韭芽、肉絲混勻,最後要再加一稍稍白糖提味。
單這一道菜,足以叫他喜滋滋咪上二兩。
「這個菜主要是鍋氣。」老王一副內行的神情。
老底子杭州大戶人家招廚子,香乾肉絲、糖醋排骨是必考題。
都是再家常不過的菜,香乾肉絲先考刀工,各種食材粗細長短一致,另要炒得入味,不能油,也不能乾。糖醋排骨是因為杭州人喜歡糖醋味型,調汁是個金剛鑽瓷活。
最基礎的最見功夫。就像過去傳統習武之人,師父先叫你馬步扎個三年。
香乾肉絲炒好了,這家店的基本盤就穩住了。
蝦油雞當日已售罄,換了白切雞,線雞,腴潤,色黃,嫩度也對。
點白切雞,部位很關鍵,千萬記得交代一下,幫忙切一點的部位。貼骨部位最豐美,部位不對,柴了吧唧,吃個寂寞。
蔥油鱂魚,上桌氣勢十足,一陣蔥油香迎鼻撲來,想必是用油潑辣子滾燙的熱油澆出來的吧!響油應有的色聲光電,無一不到位。
為了響油滋啦那一下,廚師特意選用了一口深口的玻璃盤,魚尾巴翹出盤外老高也在所不惜。蔥薑末上略施胡椒,復增一味、一香。
鱂魚肉質鮮嫩,最大特色是肚子肥,很多人吃鱂魚不吃背,只吃肚子。背上刺多。不過,脂肪厚的部位吃多了,難免口膩,這時候,來點白胡椒,去你的膩。
辣豆腐,嫩豆腐,豬肉肉末,辣度恰到好處,肉末略少,蒜香很足,勾芡薄厚適中,用的豆瓣醬,轉口微甜。
略作改良的麻婆豆腐,和四川原版麻婆豆腐的區別,牛肉改豬肉,肉末用量減少,川版麻婆豆腐吃起來滿滿的肉末,麻辣鮮香,大有蕎菜的氣場。
做得道地的麻婆豆腐,肉末要炒酥,嫩豆腐不能垮,要整,上桌要燙口, 此外,郫縣豆瓣醬、辣椒麵、花椒麵、蒜末,缺一不足味。
這家廚師未曾謀面,幾道菜吃下來,有一手法習慣,放一點糖,香乾肉絲如此,蔥油鰈魚如此,麻辣豆腐亦如此。
糖確實也有提味、平衡的作用,使辣的不傻辣,鹹的不盲鹹。
杭幫菜館,你只要把菜燒得清清爽爽,開到哪裡都能捕捉芳心。
小館很小,只有一隻包廂,大廳一張方桌,一張坐十個都捉襟見肘的圓桌,滿打滿算,全館塞滿,38個人。
正牆上掛著一塊牌匾,上書「醉也小館」四個大字,落款是「羲之後裔王正良」。上網一搜,書者係書聖王羲之第五十四代孫,嵊州人。
夜色漸籠,給幾桌客人燒完菜,老闆和店裡夥計也給自己炒了幾隻菜,在最裡面靠吧台桌子坐下,櫃子上取下一瓶金剛刺酒,辛苦了一天,吃喝一番,解解乏,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。
橙柿互動記者呂磊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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