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海固經歷(8)
在李俊鄉政府住了一晚,第二天我們就離開了。我們五人乘坐途經的客車轉場到了興仁鄉。其實,這麼多年過去了,有些地名我已經記不得十分地清晰。但這兩個鄉鎮的名字,我一直都沒能忘記。
興仁鄉負責接待我們的是一個姓李的林業專幹。他是去年才從部隊轉業回鄉的複轉軍人(據說是連級幹部)。因為在縣城沒有合適的崗位,暫時安排他在鄉上過渡一下。李專幹十分熱情。他先陪我們下到一個離鄉上比較遠的村子。我們照例是步行。
李專干將下鄉當著一種享受。他扛著一把半自動步槍,就跟著我們踏上了下鄉的行程。他對我許諾說:"小程,你們去的那個村,有一片杏樹林,裡面兔子可多了!下午,我給你們打幾隻兔子,紅燒了下酒!"
我們就在吃紅燒野兔的期待中,慢慢走到了目的地。
村上將我們安排在一個隊長家裡住宿。
放下行李,李專乾就向隊長打聽杏樹林裡的兔子可好?隊長是個有點幽默感的人。他和李專干比較熟悉。他笑著對李專乾說:"有哩!昨日夜我還看見兔子眼睛都哭紅了,說想你哩!"
李專幹也笑著回應道:"想我就好!我一會就把它一家老小都給抓回來!"隊長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大相信。
隊長婆姨還在和麵。我們四個年輕人迫不及待地跟在李專幹身後,一起來到村頭的一片野杏樹林裡,梭巡野兔。
李專幹很有經驗地看看太陽,又測了風向,然後很肯定地對我們說:"看到山溝地下那一片草地沒?那裡一定有貨!"
李專幹還真的有兩下子。他領著我們朝山溝裡走了一陣,突然半山腰里竄出一隻野兔。受驚的野兔拼命往山上逃竄。李專幹舉著槍迅速向前追趕。我們興奮地在後面哇哇亂叫。李專幹朝著野兔方向開了兩槍,沒有打中。野兔的後腿長,前腿短,特別善於爬山。李專幹見沒有打中,就把責任怪罪到野兔身上。他怪野兔太狡猾,不肯往山下跑。如果野兔往山下跑,憑他百發百中的槍法,一定能夠打中。
我們也無從判斷李專幹的說法是不是正確。大家悻悻然回到隊長家中。
隊長調侃道:"李乾部,紅燒兔子跑了?"
李專幹尷尬地回答說:"跑了和尚跑不了廟!這幾天,我總要找機會收拾它!"
吃完飯,時間尚早。李專幹見隊長的住房對面,有一處黃土崖壁。離住處也就一百米左右。李專乾就說:"哎呀,前面那個崖壁,是個很好的靶場嘛!"
我有點想打槍玩耍一下,就問李專幹:"帶子彈了嗎?"
李專幹看了我一眼,沒有回答我的問題,而是問道:"會打槍嗎?"
我在上大學時,軍訓過一個半月。實彈射擊考核時,五發子彈打了45環。另外,在遊樂場玩耍時,咱也經常打氣球。槍法的準頭還可以。這不知算不算會打槍!
我還沒有表明自己是否會打槍,李專乾就說:"我來考核你一下。小馬,你到對面崖壁上,畫一個兩米見方的框框,小程要是把子彈打到框框範圍裡,就算他射擊及格。"
我說:"那有啥意思!要打就來點彩頭!誰輸了就掏十元錢買羊肉!"
李專幹也同意賭一把。他把子彈推上膛,把槍交給我。我接過槍一看,只見李專幹悄悄地將標尺推得老高。要是按照他定的標尺打,子彈恐怕要打到天上去!我將標尺拉了下來,調整到一個合適的刻度。等小馬從崖壁上跑回來,我臥倒瞄準,擊發。只見框框裡冒出一股塵煙——看熱鬧的人群都歡呼道:"打中了!打中了!"
李專幹接過槍,拉開槍栓,檢查了槍膛是否有子彈。他訕訕地說:"小程,你沒說實話!你肯定上大學時參加過軍訓!"
我只好承認了軍訓的經歷。
李專幹找到了台階,說:"我要是知道你參加過軍訓,哪裡會跟你打賭嘛!"
李專幹既然這麼說,我們就不好意思再跟他提賭注的事了。
晚上,我們六個人與隊長的父親都在上房(正房)的炕上住宿。老爺子已經七十一歲了,眼神和思維都很清楚,精神氣十足。
入夜,大家扯了一會閒篇,都上床躺下,準備睡覺。
我睡覺前,喜歡將被子先折成一個筒狀,然後再鑽進被窩。當我將被子拉開,在折被子的過程中,我居然聽到被子發出一種奇怪的嘩啦啦的聲音。我好奇地打開被子,發現被子邊緣,居然能夠反射油燈昏黃的光亮!我心裡泛起了一陣噁心——被子邊緣黑亮的污垢,好似我老家農村糊的鞋底殼,硬邦邦、黑黢黢。因為老爺子就睡在邊上,我不好意思發出驚嘆聲。我只是默不作聲地重新穿好外套,端了一個小板凳,靠在炕沿上坐著——我實在沒有勇氣鑽進這樣骯髒的被窩。
李專幹奇怪地問道:"小程,咋還不睡嘛?"
我勉強地笑笑,說:"不急,坐一會!"
老爺子絕對是個高智商高情商的人。
老爺子的舖位與我中間隔著李專幹。老爺子見我不肯上床,就直起光著的上半身看了看我位置上的被子。他嘆了一口氣,重新拱進被子裡,自言自語道:"唉!人家小幹部是嫌我屋裡的被子太髒呀!"
李專幹安慰老爺子道:"沒事!小程在鄉下有一陣子了!他應該適應了!"
我在李俊鄉那個村書記家裡,人家的被子也沒有這麼臟呀!我想起折被子的聲音,心裡就有些發毛。我一時語塞,不知如何接老爺子和李專幹的話題。
李專幹見我沒有附和他的說法,就伸手在我的被窩裡摸了一把。他嘴裡發出"咿呀"的驚嘆聲,然後對我說:"小程,來,我跟你換嘛!"
老爺子卻伸手阻止了李專幹。
老爺子朝屋外喊道:"春田家的!你過來一下!"
春田應該是隊長的名字。不一會,春田披著一件羊皮大襖,領著媳婦進來了。春田問道:"大,啥事嘛?!"
老爺子不容置疑地吩咐道:"去!把你娃兒媳婦的被子換過來!你這給人家南方來的干部蓋的個啥嘛!人家不習慣呀!"
春田伸手在我的位置上摸了一把,自己也不好意思地笑道:"哦,這還是我小時候蓋過的被子,最近忘了曬了!"這根本就不是曬不曬的問題,肯定是幾十年就沒洗過!
春田婆姨聽到老爺子的吩咐,趕緊跑到兒媳婦的房間,將一床新被子抱了進來。
李專乾笑道:"小程,這下睡得著了吧?這可是人家孫媳婦新婚的被子哩!"
我心裡很有些過意不去,對李專乾說:"李專幹,這樣不太好吧?"
李專幹有些無所謂地說:"沒啥不好的!我們這裡的人窮是窮,待客之道還是要講的!"
我又在小板凳上坐了一會。張工催促道:"小程,睡吧!明天還要起早哩!"
我脫了衣服,心懷忐忑地鑽進了新換的被子。
新被子雖說隱隱地也有一些汗味,但還伴隨著一股陽光的味道。
小馬吹熄了油燈。房屋裡陷入一片黑暗。
我躺在被子裡,被自己剛才的無禮引起的愧疚折騰得難以入睡。我不知自己這種不能入鄉隨俗的小知識分子脾氣,是不是會成為當地人眼中的笑話。我迷迷糊糊快要進入夢鄉時,身上的刺撓又如期而至。因為新被子過於軟和的緣故,小動物們似乎心情大好,在我的身上撒開了歡似的開始了比賽!
(未完待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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